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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发--【固执于见】不上网,他们到何处去
李芹 发表于 2013-6-28 9:13:00

微博就像夜晚的星空,已经在人们生活中不可须臾或缺。唯物的白天逝去之后,精神世界就通过微博灿烂起来。人们在物质的白昼劳作、感受、思考,而在精神的夜晚说出他们的所思所感。

在没有网络的时代,这些黑暗中的精神活动大部分无从知晓,精神世界的展示只限于少数的精神贵族。现代技术使文明更加灿烂,微博解放了精神世界的黑匣子,任何人,只要你注册一个账号,你也许没有任何权力,但你可以发言,舌头和文字就是你的权力,你可以立即公布你的所思所感所见所闻,这是文明的又一进步。

以文明世,文明的进步说到底,不过是精神世界的一次次去蔽。从只有丛林法则的野兽到仁者人也,从口语到文字,从甲骨上刻字到纸、笔的普及,从毛笔到钢笔到电脑,无不是一次次精神世界从封闭到自由,从特权到普及的解放。让每一个人都能表达自己,文明不是少数人的明,而是每一个人都有权利参与的明。网络最深刻的革命更在于,以往文明也许一方面在普及文明的工具上做出努力,而另一方面也在维护一个由少数精神贵族或宣传机器把持着的编辑制度。如果每个人都是作者,也是自己必须负责的主编和出版者,那么传统的编辑制度就日薄西山了。

这并不意味着仅仅是无聊平庸泛滥。如今,在网络上,恰恰是平庸之作无人问津,而真正有读者的作者却颖脱而出,粉丝就是证明。文明并非横空出世,文明本身就是植根于人民中间的巨大网络,现代网络无非令这个古老的文明网在其根系上通过现代技术活跃起来而已。民间有高人。过去,高人也许饿死首阳,或需茅庐三顾。今天,高人自动现身网络,网络成为中国智慧最活跃的地区。

人是通过语言立了心的动物。文明就是立心。心不仅人有,动物也有,但动物没有立心。心的去蔽,使人不会再仅仅满足于吃饱喝足的动物性存在。人需要兴观群怨,需要诗意的栖居。只有人,才能不仅仅是筑居,而是诗意的栖居。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诗意的栖居意味着生命需要交流,交流知识(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经验、趣味、感想、体会、心得、思想、道理……文明不断地为人创造出越来越丰富的交流方式,交流、总结、批判、监督、反省、淘汰、创造,文明因此丰富、深邃、充满魅力、活力、动力。

在这个时代,交流尤其重要。铺天盖地的房地产、拆迁运动,摧毁了传统中国的栖居方式。熟人社会及其交流系统土崩瓦解。房地产公司依样画葫芦照搬西式的筑居、新城、小区,将中国社会全面推入一个陌生人社会。西式城市在资本主义兴起的数世纪中,已经创造了成熟的交流系统。无所不在的教堂、咖啡馆、博物馆、剧院、书店、沙龙,令陌生人社会一方面彼此独立,一方面又紧密联系。

微博在西方并非唯一的交流方式,因此并不特别普及。而中国社会,传统的交流渠道已经消失,人们在现代化的筑居(商品房)里面彼此隔绝,成为彻底的陌生人。精神生活空前匮乏,人不能只是闭门思过,人们需要交流。电视机似乎是一个最普及的精神缓释器,但是电视是单向度的,它只是灌输而不在乎你的反应,它根本不能取代茶馆。茶馆作为传统中国最悠久的社交硬件已经消失,而从前,比如西南联大时代,中国的大师都活跃在茶馆。

需要重建交流渠道,而网络恰恰适应了这时代人们对交流的强烈渴望。中国有着世界上最庞大的网民群毫不奇怪,人们渴望交流,人们拒绝仅仅是作为幸福的猪活在世上,人们需要宣泄、消耗他们的精神产品、发掘他们的精神资源。

日新月异的筑居,摧毁了传统中国的社会,对如何重建社会却一筹莫展。因为西式筑居的基础,西式筑居的诗意栖居,乃是植根于西方社会的历史、宗教、文学、艺术、音乐、社交、节日、咖啡馆、酒吧、俱乐部、夜总会……如何既模仿了它的筑居,又拒绝它的社会?如何在一座座没有教堂的小区里,重建具有精神空间的、能够交流的汉语社区?今天你能回避类似问题吗?

于是,人们自发地来到网络上,来到微博上。他们是因为无所事事吗?不是,这个时代事太多了,疲于奔命。教育只培养分数比赛的运动员。一切都必须更快、更高、更强,极端就能成功,消极必被淘汰。稍微慢些,就有可能被拆掉。他们来到微博上,他们只是想聊聊,以证明自己依然存在,并非文盲。如果一切事物图穷匕见的匕首都是货币,一切生存活动都只是在竞赛先富起来,这个世界不是太乏味了吗?不上网,让他们在唯物以外的时间中做什么?去看那些意思一目了然,只在于将陈词滥调再说上一遍的电视剧?去购物中心、超级市场再消费一次,以显得自己像个时尚的白痴?房地产公司在设计图纸的时候,或者始料未及的是,人们固然搬进了新房子,但作为具有心灵生活的人,他们也无处可去了。

现代化固然为人民带来了物质生活的变化,也将他们抛入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孤独。文明是孤独的缓释剂。1966年之后,文明有待重建,它甚至比经济发展更为重要。我想人们今天会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在当下,或许可以将微博的兴起,看成人们重建文明的一种自觉的努力。

不上网,让他们到何处去证明自己依然活着,并明白生命的意义?网络、微博这种交流其实非常温和,中国精神世界最光明、最纯洁、最黑暗、最乖戾、最流氓、最高贵、最智慧、最无耻、最弱智的方面都有呈现,而天并没有塌下来。而网络上的主流趋势,却是令人感到希望。善依然是中国精神世界的主流,而这种善意由于自由、真实、新鲜的表达使古老的是非再次获得澄清。

如果他们不上网,重返黑暗,对于技术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重返密谋恐怕才是最危险的交流。

(作者于坚为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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